“這幫敗家玩意!”、“玻璃沒辦成在這學會扯蛋啦!”牛大叔最后的直抒胸臆在民間表演中很罕見,原因是,一沒笑點,二是放得出去收不回來。
從江湖到廟堂總要做點加減法,這道算術題比小品本身復雜得多。
1996年的《三鞭子》里,“反面人物”是縣長的司機,而縣長則是體察民情、真抓實干、清廉善良的官員,在狐假虎威的司機前形象愈發高大。如果從另一個方面看“諷刺”,不是“如來”不對,而是下面的“妖怪”搞事。
雖然沒有官員直接站臺上現形,但趙本山扮演的牧羊人的話卻句句扎人。縣長的車陷在山路上,趙本山說:“陷得好!……深啊!”繼而斷定官員又是來大吃大喝:“你這一摁喇叭就像當年消息樹倒下一樣,別說人哪,就那些喘氣的:雞也不聽喝了,豬也不讓摸了,狗也上山坡了,池子里的王八也嚇休克了,都怕輪到自己上桌了。”司機說不是來大吃大喝的,牧羊人說:“哎呀,別謙虛了。就你這腐敗肚子,光吃不拿就挺好了。”臺詞嚴厲得近乎警告:當年八路的車陷里面老百姓給抬出來了,小日本的車不陷老百姓給它挖坑。
1998年的小品《拜年》諷刺對象是鄉長的小舅子,諷刺手法是反襯——官是好官,但趙本山扮演的老頭見官如過堂,戰戰兢兢,手足無措。當他以為范鄉長被撤職之后立刻“原形畢露”,原來在他心目中,范鄉長不過就是晚輩三胖子而已。“腐敗啦?”這句平淡無奇的臺詞一時火遍全國。
東北鄉下天高皇帝遠,小劇場里明示暗示,調侃權貴不問級別,沒有上限。趙本山的“春晚”小品則只能諷刺秘書、司機、小舅子。對世相的觀察和積累,在電視劇中得到釋放。2002年春,《劉老根》在央視一套播出,馮鄉長和胡科二位官員終于以小丑的面目出現。
馮鄉長和藹可親,禮數周到,話語貼心。但幾集看罷,他一笑觀眾心里就發毛。
劉老根要山頭養豬,馮鄉長的索賄方式婉轉而又強硬:“我批給你吧,還怕別人有意見。我還真就傾向于……我硬批給你也行,大不了他們告我去!你那樣吧,你等我兩天,我考慮考慮,好不好?”
索賄不成,馮鄉長慫恿親信胡科去山莊搗亂:“挑點毛病還不容易?你不會挑毛病那就是你眼睛有毛病!”
胡科在村民眼里“就是個地癩子”,挨了頓打。觀眾于是聽到一個熟悉的罪名——暴力抗法。
鄉黨委書記詢問情況,馮鄉長法相莊嚴,一字一頓地說:“我們工作人員執法發生的失誤、偏差,一經發現,堅決糾正!”
馮鄉長整劉老根的辦法很簡單,把他二兒媳婦的民辦教師身份解除了。劉老根求情,馮鄉長說理——任何人不得干擾教育改革。
當然,《劉老根1》有個光明的尾巴。胡科被抓,馮鄉長灰頭土臉,山莊敲鑼打鼓。
《劉老根2》中,作奸犯科的馮鄉長改當局長了,胡科則在沒露面的哥哥胡言的幫助下成了企業家。多年過去了,馮鄉長和胡科這類先遭查辦后又官復原職,甚至官升一級的現象在現實中已經屢見不鮮,回頭再看,這兩個人竟有點“拓荒者”的味道。
趙本山諷刺權貴,小品到小舅子為止,電視劇到鄉長為止,遠沒有民間諷刺的規格那么高。
有諷刺就得有歌頌,出來混遲早要還。2008年“春晚”小品《火炬手》中,趙本山做了長達4分鐘充滿官方情趣的演講:“在這個時刻,我代表我的老伴,向南方受災的父老兄弟姐妹們,給你們拜年,你們要開心過年,一切都會過去的,有政府給我們做后臺,怕啥啊!”演出完畢趙本山在后臺失聲痛哭:“如果不是我和宋丹丹演就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