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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8日,陳陽喜在長江陽邏段,這是他平日下水打撈尸體的碼頭。新京報記者 朱柳迪 攝
■ 人物介紹
陳陽喜
湖北武漢陽邏鎮人,62歲,長江撈尸人。
■ 對話動機
武漢陽邏長江段,陳陽喜是這里最有名的撈尸人,也幾乎是唯一專職的一位。32年里,他在此撈起了400余具遺體,告慰生者,也讓死者安息。
12月18日,陳陽喜從床邊的柜子底下掏出他的謀生工具,扁擔和排鉤碰撞嘩嘩作響。
62歲的陳陽喜是武漢長江上最有名的撈尸人,也幾乎是唯一專職的,他已打撈了32年。“這些年我撈起的尸體,是這個數。”陳陽喜高舉起了4根手指頭。目睹過400條消逝的生命,陳陽喜有自己的生死哲學:他不信鬼神,但善待死者,因為活著的人會記掛死者。他還打算再干10年。
“我不做,就沒人來做了。”陳陽喜說。
夢中被蒼蠅圍著轉
新京報:當年你是怎么做這行的?
陳陽喜:30多年前,我還是陽邏染織廠的工人,一天下午去江邊閑逛,遇到了我師父。那時我師父是在江里打撈尸體的,有時也幫死者穿衣服,抬棺材,他年紀大了,想讓我接班,就問我,想不想去江里打撈尸體?
新京報:你不害怕?
陳陽喜:我最初怕。但師父說,這是做好事,做善事,積德,還能賺錢。當時陽邏就兩個撈尸人,我師父是其中一個。他說走走走,我就跟去了,干到現在。
新京報:長江其他地方沒撈尸人嗎?
陳陽喜:陽邏這里比較特殊,有個大的急流,加上石頭一擋,形成一個漩渦,從上游江面上飄來的浮尸容易被卷進去,在這里的江邊浮起來,所以有撈尸人。
新京報:還記得自己撈起來的第一個人嗎?
陳陽喜:當然記得,第一次是師父帶著我,撈的正好是我們陽邏街上的人,我第一次近處看到死人,有氣味,腐爛了。我好怕,干完晚上都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想起那個人躺在地上的樣子。
新京報:會做噩夢嗎?
陳陽喜:做夢也夢到死人,特別可怕,都是蒼蠅圍著轉,難聞得很。
新京報:當時有沒有想不干了?
陳陽喜:從沒說過這話,因為第二次撈的是個女孩兒,十四五歲,沒那么可怕。
新京報:那撈到現在,有沒有算過撈了多少?
陳陽喜:1981年到現在,有年數了,大概算了下,肯定有400了。10年之前,一天最多撈了五六個。今年一共撈了五六個。
“盡量鉤手腕腳腕”
新京報:平時怎么發現江中的尸體?
陳陽喜:一般都是有人見到,叫我去,有時是家屬,有時候是江上工作的人。誰叫,不管在干什么,都得放下了,立刻趕過去。
新京報:怎么撈?
陳陽喜:撐船在江面上了,看到死人,用繩子扔出去一套,慢慢拖到岸上來。
新京報:會很重,不容易拖嗎?
陳陽喜:泡了水,都膨脹了,少說也有200斤,多時還有300斤的,是勞力活兒,需要干勁。
新京報:聽說你盡量不用鉤子?
陳陽喜:得看情況,在水下邊的,繩子套不著,得用鉤子。冬天盡量鉤衣服,夏天穿得少,都是汗衫,短褲,沒衣裳鉤的,盡量鉤手腕和腳腕,別鉤著肉。
新京報:是為了保持死者遺體完整?
陳陽喜:得講道德,把遺體保護好。有的遺體家屬領走;無名尸,就得自己處理。早些年,還不實行火化,撈到的無名尸,用草席一卷,放進棺材,埋到附近的浪尸山上。
新京報:很多是無名尸?
陳陽喜:是啊,無名尸要登記,記住他穿怎樣的衣服、鞋子,等家屬找來時,憑這些辨認出,我們再把尸體挖出來,用汽油一燒,骨灰讓家屬帶走。這是原來的土辦法,現在是要拉到殯儀館火化。
新京報:不管尸體腐爛多厲害都得撈?
陳陽喜:一定會撈,不管有沒有人來認領,也得撈,這是師傅教的,怕人家屬來找,得給他們一個交代。現在更嚴格,還得派出所同意,撈出來法醫鑒定后,再送殯儀館。
新京報:有沒有撈不上來的死者?
陳陽喜:我這輩子遇到過兩次,都是難度太大,是大鐵駁船,裝貨的,上千噸,甚至上萬噸,尸體就夾在輪子和船身之間。沒辦法,撈不出來,心里難受,但沒辦法。
“找到遺體,給家屬一個交代”
新京報:有沒有你打撈的讓你印象特別深刻的人?
陳陽喜:大概是10年前,我們鎮上讀初中的兩個女孩子,約好一起投江了,是我去撈的。兩人在江邊不同的地方,隔了幾米遠,一個浮上來了,一個還在水里面,就記得后來發現她們用小石子在江邊石頭巖上寫了一起跳江,兩雙小鞋子還擺在旁邊。
新京報:心里難受?
陳陽喜:覺得可憐,太造業了,兩個伢兒才讀初中啊。
新京報:你怎么看這些跳江自殺的事?
陳陽喜:開始覺得可惜,多了,就不稀奇了,都是造業的人,富的有,窮的有,死了都一樣。
新京報:那你相信鬼神嗎?相信人死后有靈魂嗎?
陳陽喜:不信,那是迷信,哪有什么鬼神,人死后就不會有知覺了。但中國人的傳統,死要見尸。所以要把遺體找到,給家屬一個交代,讓家屬放心。
新京報:聽說過長江上有其他的撈尸人嗎?
陳陽喜:沒見過,以前聽說長江別的地方,有人看到尸體,不愿意撈,長篙子一推,就推跑了。但尸體漂到了我們陽邏,有人管。不管就不講道德啊。人死了,也該好好對待。
新京報:你一直說“道德”,對你來說,“道德”意味著什么?
陳陽喜:就是讓家屬把骨灰帶回家,安好、埋葬好。
新京報:家人、朋友會覺得你的工作晦氣嗎?
陳陽喜:老婆開始不反對,也不贊成。后來有人專門上家里來感謝我,覺得我幫了忙,她慢慢理解了。
我們全陽邏鎮,甚至新洲區都知道我是干這個的。一樣是工作,養家糊口,還積德,沒什么不好。
新京報:干這行時間長了,會變得鐵石心腸嗎?
陳陽喜:那倒不會。但我從不哭。哭不出來,流淚流不出來。這輩子沒哭過。母親死的時候也沒哭。看的太多了,習慣了。
新京報:那看了那么多人去世,還會害怕死亡嗎?
陳陽喜:怕能怎么解決?怕也沒辦法,一個人年紀大了,總是要死的。
“還得再干10年”
新京報:工作辛苦嗎?
陳陽喜:電話一來就得走,大風大雨不能去江上,這是長江,得注意安全。但小風小雨,還得去,是體力活兒,得有勁,還得有膽子。
新京報:這些年工作有變化嗎?
陳陽喜:以前是別人來叫,我去撈就行。現在不行了,差不多90年代歸公安管尸體,得派出所叫我去,他們同意了我才能撈,怕跟兇案有關,還得法醫鑒定,比以前規范了。
新京報:收入呢?
陳陽喜:80年代是60塊,我,師父,還有一個乘船的,三個人平分。后來派出所叫我去撈,會給一兩百塊,有時候家屬感謝我,會另外再給1000-2000塊。
新京報:有給不出錢的家屬嗎?
陳陽喜:遇到家里太慘,窮得沒辦法的,看著收,不能收高了。實在不給的,也沒辦法,就過去了,不提了。
新京報:你說這些年你撈的人似乎越來越少了。
陳陽喜:是,但我不希望死人多,那不道德,得憑良心。不出事就是好事。
新京報:聽說你擔心沒有人繼承這一行?
陳陽喜:還好,我找到一個徒弟了,現在就跟他一起做,邊做邊教他。
新京報:他做的怎么樣?
陳陽喜:他干得好,做這行,一要有力,是勞力活兒,要抬重的,一般都是200、300斤,二是膽子得大,不怕,三還得心好,憑良心。
新京報:那你自己打算做多久?
陳陽喜:我打算還做10年,我身體沒有病,好得很,做10年沒有問題。我不做,也沒人做了。徒弟10年后他就可以獨立做了。
新京報記者 朱柳笛 武漢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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