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蹇老的一段情緣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魯迅先生曾稱贊貴州文學青年蹇先艾是中國一位很有才華的鄉土文學作家。他的《朝霧》、《還鄉集》、《酒家》、《城下集》等早期文學作品,以耳聞目睹和親身經歷的世事,用樸實深刻的語言,細微委婉的描述,感人肺腑的傾訴,反映了西南地域的社會腐暗和民眾疾苦;揭示了底層邊民對民主自由和新生活的急切渴盼;為那一時期的中國文壇帶來一股清新濃郁的黔地山野的鄉土氣息。我十分喜愛他各個時期的文學作品,欽羨他的獨特文風,有道是文如其人,自然就更敬重他的人品了。
新中國成立后,蹇先艾先生一直在黔中大地這塊深情多采的故土上生活和工作。不僅長期擔任貴州文藝界的主要領導,同時還孜孜不倦地在文學沃野里默默耕耘,并收獲豐盈碩果。作為一個愛好文藝、才疏學淺的年輕晚輩,我早就想拜望這位在我心目中享有崇高威望的貴州文壇泰斗。
一次偶然的機會我有幸結識了蹇先艾先生。那是1985年一個春意盎然的日子,我應邀參加省文聯曲藝家協會舉辦的一次創作筆會。筆會結束那天下午,省文聯幾位領導來到我們下榻的省文學講習所住地,親切看望與會的每位青年作者。當他們走進我的房間時,我驀然看見一位帶著深度眼鏡、身材矮小、臉頰瘦削、鬢發如霜的古稀老人。他步履矯健,目光炯炯,精神矍鑠,笑容滿面地向我走來,主動伸手和我握手,并問我來自何處。當我知道他就是享譽中國文壇的著名作家、貴州省文聯主席蹇先艾先生時,我激動不已,瞬間眼前的這位和藹可親的小老頭變得偉岸魁梧,如同一座歷盡蒼桑的堅實豐碑。他聽我說來自黔東南鎮遠,驚喜地說,鎮遠我去過,我的大兒子就在那里工作。那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古城,文化底蘊厚重,過去出了不少人才,相信現在和將來還會出更多的人才。他接著說,你喜歡寫作這很好,但一定要腳踏實地,深入生活,刻苦勤奮,才能創作出反映時代精神風貌的好作品來。我頻頻點頭,把他語重心長的諄諄教誨銘記心頭。他大兒子蹇人弘是部隊轉業干部,時任鎮遠縣委黨史辦主任。我問蹇老是否有話轉告蹇主任?他略加思索地說,你告訴他不要惦記我們,要多為鎮遠辦點實事。他隨即問我的名字,還邀請我到他家做客,這次偶然邂逅,可謂一見如故。這位平易近人,睿智深情的老人給我留下了慈祥、真誠的美好印象。
1986年4月,我調鎮遠文化局主持工作,從此與省州文藝界有較多接觸。同年11月,鎮遠城被國務院命名為中國歷史文化名城,這座千年古城隨即聲名遠播,享譽中外。為構建名城宣傳窗口,培植文學創作園地,繁榮社會主義文藝,我和幾位酷愛文學的同事摯友及時向縣委諫言籌建鎮遠縣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同時創辦文聯機關刊物《氵舞陽河》。由于形勢需要,縣委指示,先辦刊物后建文聯。我們很快組建創刊籌備組。為不辱使命,取得經驗,辦好刊物,我首先想到的是蹇老,期盼得到他的指教和幫助。正巧12月在筑召開全省文聯工作會議,我縣文聯籌委會應邀列席會議,縣委派我前往參加。
在省文聯開會期間,主持會議的蹇老不顧年邁體弱,內外張羅,辛苦操勞。我不忍心去打擾他,但又不得不尋機與他見面。會議第二天中午,我靜靜地等候在省文聯大樓門口,當見到蹇老邁著穩健步履走近一輛乳白色轎車時,我急忙上前叫他,蹇老,您辛苦了!他抬頭看見是我,便高興地笑著說,你是來開會的吧!我怎么沒見到你?我如實回答,您老太忙,不便打擾。我有事向您匯報,不知……沒等我把話說完,他拉著我的手邊上車邊說,到我家坐坐,那里清靜,有事好商量。我順從地上了車,朝他家的住地駛去。
轎車在眼花繚亂的都市里緩慢穿行。蹇老打開懷中的塑料袋,伸手取出一只玻璃口杯和一個饅頭,邊嚼饅頭邊喝水,那神情就像一個饑渴的孩童。我好奇地問蹇老,怎么不到餐廳吃會議伙食呢?蹇老說,老伴還在家里等著我哩!順便給她帶點吃的東西去。司機插話說,蹇老經常在車上吃饅頭包子當中餐,這習慣已經有好多年了。我聽后感到疑惑、酸楚和憐惜,想不到這位貴州大文豪的飲食竟是如此隨意而粗簡。老人啊!您不該這樣委屈作踐自己的身體,因為黔中大地姹紫嫣紅的文藝百花園還需要您辛勤培植和澆灌哩!
觀水路側有一棟老式文聯公寓樓,二樓的一套宿舍就是蹇老的住宅。他領我走進了家門。在我的想象中,原以為憑他的資歷、聲望和貢獻,住房定是高干居住的寬敞明亮、華麗優雅的別墅豪宅。眼前的陋宅使我驚詫愕然。居室布局不夠合理,光線暗淡昏濁。客廳、臥室、書房多是過時陳舊家具,唯獨書房中的書柜書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包羅萬象、古今中外的書籍。他把生病的老伴安頓好后,領我進書房就坐。我怕影響他午休,急忙將鎮遠成立文聯的情況簡要地向他作了匯報。他頻頻點頭表示滿意,并語重心長地說,文聯是黨領導的群眾團體,要爭取得到縣委的支持。鎮遠是名城,文聯工作應該做得更加出色,為全省基層文聯樹立榜樣,作出表率。我代表縣文聯對他給予我們的關心和支持表示感謝,并許諾決不辜負他老人家的殷切期望。我看他談笑風生,心情極好,趁機向他提出一個請求,為新辦《氵舞陽河》刊物題詞。他欣然應允,立即端坐在書桌旁,揮動毛筆在一張白色的宣紙上寫下:“培育幼芽,勤加灌溉”這句飽含情愫、寄托希望的贈言。
臨別時,蹇老從書架上取下一冊由杜惠榮、王鴻儒編著一本新書《蹇先艾評傳》送給我,并在扉頁上簽言“贈濤聲同志——蹇先艾”作紀念。我如獲至寶,甚感榮幸,這是我一生中所得到的最珍貴的禮物之一。他送我到門口時,又誠懇地提出一個建議,《氵舞陽河》刊名請省委宣傳部副部長、省書協主席張一凡同志題寫更合適,他愿立馬聯系落實此事,蹇老對我們基層文聯無微不至的關愛真的使我非常感激,熱淚幾乎奪眶而出,蹇老堅持要送我下樓,我不忍心,便扶他回屋,可他還是在門口目送我下樓離去。翌日上午,我登門拜訪了張一凡副部長,獲得了《氵舞陽河》刊名的墨寶珍跡。我返回鎮遠后,縣委對辦刊一事極為重視,由宣傳部組織人員進行精心籌備。1987年9月,《氵舞陽河》創刊號終于在縣委領導和省文聯及蹇老的關心、支持下順利誕生了。勿容置疑,《氵舞陽河》是鎮遠歷史上第一個權威性的鉛印正規文藝刊物。兩個月后的12月23日,正式成立了由文學創作、戲劇曲藝、音樂舞蹈、美術攝影、書法、民間文藝、楹聯詩詞等協會組成的“鎮遠縣文學藝術界聯合會”,時任省文聯主席的蹇老聞訊派人前來祝賀和指導。我在擔任文化局長的同時,被選為副主席,同時兼任文藝季刊《氵舞陽河》主編。
這本在改革開放歷史背景下誕生的名不見經傳的《氵舞陽河》季刊,是當時貴州極少的縣市級文藝刊物之一。它剛問世不久,便受到省州文藝界和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省文聯領導和一些省內外知名作家不僅肯定辦刊質量,而且經常惠賜文稿,使刊物增色不少。每期寄給蹇老的書刊他都仔細閱讀,不時提出中肯意見和建議。省文聯還建議我們在條件成熟時,將此刊辦成公開出版發行的文學刊物推向全國,成為宣傳貴州,培養文學新人的一塊散發山野芳香的沃土,這個很好的建議終因縣里辦刊經費拮據而未能如愿。
1993年秋天,國家大力整頓混亂的報刊市場,要求縣市一級報刊注銷停辦,《氵舞陽河》也列入其中。正辦得紅火,頗受好評的刊物被“一刀切掉”,編委們很不甘心,我這個新任文聯主席兼主編的更是心急如焚,無可奈何。在這關鍵時刻我又想起了蹇老。他當時已年逾八旬,仍擔任省政協副主席及省文聯名譽主席,其文學造詣名冠黔中,德高望重,譽滿文壇。
一個陰雨連綿的秋日,我獨自趕赴省城,徑直到省文聯找到了蹇老,他同往常一樣熱情地接待了我。當聽我匯報《氵舞陽河》停辦詳情后,很是吃驚和惋惜。他沉思片刻后胸有成竹地寬慰我說,國家清理整頓報刊的政策規定是對的,切不可有抵觸情緒。鎮遠是歷史文化名城,你們辦刊方向明確,質量也很不錯。這樣吧,我向省里有關部門反映一下,力爭保住《氵舞陽河》。我聽了老人的一席話,頓時心情豁然開朗,感激之情難于言表。不久,我們接到有關部門通知,以資料交流的內刊名義特許續辦《氵舞陽河》。我心里最清楚,這是蹇老呵護文藝百苑園一朵小花中茁壯成長的義舉,也是為名城鎮遠文藝事業繁榮發展所做的一件大好事。讓我深深遺憾的是,那次在省城和蹇老的見面,竟成了我倆最后的訣別。
1994年10月26日,89歲高齡的蹇老壽終就寢,乘鶴西去。我國文壇隕落了一顆熠熠生輝的文學巨星,貴州文藝界失去了一位奉獻畢生,不知倦怠的拓荒者。我聞此噩耗,悲慟不已,縷縷哀思,縈繞心頭。直至今日,當我手捧《氵舞陽河》新刊時,我仿佛看見這位平凡而偉大的慈祥老人,帶著親切微笑和鄉土氣息向我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