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華萊士，偶像沒有黃昏
華萊士（來源：資料圖）
當微博上傳來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60分鐘》節目主持人邁克·華萊士過世的消息時，我感覺糟透了。那個93歲的性感糟老頭，那個聞名于世，和七個美國總統、中國兩代領導人談笑風生的華萊士，真的走了。
對不少中國媒體從業者來說，華萊士就像個標桿，他所取得的成就或獲得的尊重與贊譽，令人無比羨慕。而他的節目和《華爾街如何講故事》、《公民凱恩》等書籍和紀錄片一樣，雖不會被列入新聞系學生的教科書，卻是最經典的教材。
第一次看到邁克·華萊士這個名字，是在《鄧小平文選》里，這也讓他為大多數中國人所熟知。除了采訪鄧以外，他還曾采訪過江澤民，提問一樣尖銳。有了偉大的互聯網之后，我才得以一睹這個大膽發問的記者的真容，發現他帥得像奧斯卡影帝。
從沒人說過電視記者華萊士膚淺，他的風格正好相反。當他突然造訪某個政治人物住處，把麥克風放到人們的面前時，人們本能望向門外，仿佛能聽到他的敲門聲。而此后，他又放棄這種突襲式采訪，變成了咄咄逼人的面對面訪談，坐在他對面的人，包括各國政要，總讓人替他們捏把汗。他報道的話題廣泛，從水門事件到臨床憂郁癥，采訪過伊朗宗教領袖霍梅尼、現任伊朗總統內賈德，也采訪過美國民權運動領袖馬丁·路德·金，美國總統里根、肯尼迪，以及美國棒球明星克萊門斯。
如果只是質疑的態度，幾乎每個大學寢室樓都會有一個華萊士。他們最大的樂趣是反對，他會堅定地告訴你資本主義多么黑暗。好不容易輪到你插話，附和著批評華爾街時，他又會告訴你華爾街是多么神圣，歐洲左派有多荒誕。最可怕的是他對藏獒的態度，前一刻他會告訴你藏獒的智商有多低、只適合當肉狗，而你抱怨藏獒無用時，他就說長得帥難道不是寵物的標準嗎?只有考試掛科或者暗戀女生未遂時，才會想到找他徹夜聊天;你占用他的電腦玩游戲，而他在邊上喋喋不休告訴你沉迷游戲的好和壞，接著打開自己的書柜，展示他讀過的《社會契約論》與《論法的精神》，嘴里冒著濃厚的泡面味。
華萊士雖然也擁有質疑精神，甚至擁有F1般的侵略性，但就像他所說的那樣：“這基于我們的調查足夠扎實，我們敢于追問任何我們的電視觀眾可能想問的問題，有可能是抓著別人的隱私不放，甚至是無理的、挑釁的。”他還說：“我們的社會有這么多問題擺在前面，但我們更多的新聞從業者只把雙眼盯在白宮的胸脯和好萊塢的屁股上，這不僅是瀆職，也是可恥的逃避行為!”這樣的言語很放肆，很張揚，但卻很真實、不做作。
更讓人欽佩的是他的成功源于他的提問，而非觀點和答案。他是享譽全球的主持人，但卻不是意見領袖，無論他名氣再大，提問再尖銳，觀點再獨到，他給人的印象永遠只是記者。他以自己的職業為榮，只是在經常列席法庭，坐在被告的位置，聽著自己和同事不斷地被叫作說謊者甚至叛徒后，他表示：“我作為一個記者的道德和名譽被撕裂了，即使審判結果完全有利于我們，都不能彌補這種傷害。” 但人無完人，某一次，當華萊士所在的節目沒能頂住廣告金主——煙草公司們的公關，而刪節對該行業的黑幕報道后，更為堅守原則的同事伯格曼與最后妥協的華萊士分手。在他的自傳中，對伯格曼，華萊士數次提到自己心懷的歉意。
這個帥氣的老頭的真實和率真，讓我第一次覺得偶像沒有黃昏。華人世界中，1949年那個為了接自己漂亮的老婆，毅然從香港飛回昆明，此后入獄的陸鏗最像華萊士，起碼在風流程度上很接近。這位在牢房中共計度過22年光陰的記者，當年曾揭露孔祥熙、宋子文貪污外匯，并在蔣介石面前痛陳利弊，且拒絕透露消息來源時，都極為帥氣，也獲得過“永遠的記者”的美譽。
但在1948年，陸鏗擔任過于右任競選民國副總統的發言人。而華萊士曾拒絕擔任尼克松的新聞秘書，并答復稱：“我還是愿意一輩子當記者。”這或許是華萊士最讓人羨慕的地方，他是永遠的記者，極富有職業精神。而我們不少媒體從業者幾乎都有對公共事務評頭論足的欲望，他們自詡最客觀、看的書最多時，總會透露出一絲傲慢和偏見，不裝深沉甚至難熬過黑色的夜晚。
當記者不易，一輩子當記者更難。某天，我與來自臺灣的某位前輩閑聊，倍感振奮。他剛跑新聞時，蔣經國還可以像家長一樣關懷2300萬臺灣人;他入行時的實習生已是其他媒體的總編，可他還在當記者。我好奇地問他：“您會覺得委屈不?”他搖了搖頭：“我起碼很自由嘛。”而在一次報道引起的風波中，他的總編輯被調走，他卻留了下來。想當華萊士，或者擁有那范兒，也得看造化。
我開始同情那些關心公共事務的知識分子：天妒英才啊，否則你們混跡的地方會是哥倫比亞或者CNN，而不是微博或別的什么網站。（鄭東陽）
